导读:我23岁与妻子结婚时,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棘手、多复杂。贝姬与我是两个被过去创伤塑造的人。我们结婚是为了寻找救赎;却在过程中尝到了地狱的滋味。人的本能反应破坏性极强,甚至很残忍,而我们仍然可以选择当羞耻与轻蔑再次袭来时,将神的爱引入最深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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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艾伦德
播音 | 灵杰 后期 | Jack

扫码奉献,同作主工
编者按:艾伦德(Dan B. Allender)1997年创立西雅图神学与心理学学院,著有《医治之路》等多部作品。本文摘选自《The Deep-Rooted Marriage》,该书入围2025年《今日基督教》年度图书奖。
我们家开始滑雪,是因为出版商赠予一张在度假区使用的家庭滑雪季票。三岁的儿子安德鲁展现出惊人的天赋,第一天上雪道就滑下了黑道。后来在他八岁那年,一次严重摔伤让他整整一年不敢尝试滑雪。
次年的感恩节,我们再次来到雪场。女儿们提前下山用餐后,只剩妻子贝姬、安德鲁和我站在一段冰冷的蓝道顶端。安德鲁开始恐惧、抱怨,贝姬耐心鼓励却无果。我终于失去耐心,生硬地命令他出发。他的抗拒加剧,我的怒火随之升腾。
贝姬对我说:“你先滑下去等我们吧,我陪他。”我勉强同意,心里却不以为然。我在坡下等了许久,却见儿子仍然坐在雪地上。愤怒驱使着我扛起雪具,一步步艰难地往上爬。心越来越冷,身体却燥热难耐。我走到妻子面前,生气地说:“走开!”
接下来的一幕,我毕生难忘。妻子将手放在我的心口,说:“我知道那些让你心痛、羞辱过你的男人是谁,我知道你为此付出了什么。我也知道,你并不想把同样的事加在儿子身上。”
那一刻,我的心突然柔软下来,泪水瞬间涌出。我原以为妻子会愤怒地站在我和儿子中间,保护孩子免受我的伤害,但她却仿佛一眼看穿了我生命来时的路。那些曾羞辱过我的教练、父亲、男人的面孔闪过脑海。妻子迅疾而优雅的应对,卸掉了我的全部武装,只留下泪水、回忆,以及对自己险些伤害儿子的后怕。
看到我的泪水,贝姬把手更用力地按在我心上,看着我的双眼说:“你真的很好。”那一刻,她唤醒了我们的亲密,也触及我内心最深处的伤痛与渴望。那像是一丝天堂的滋味:被全然看见,并被相信能成为更好的人。说完这些震撼的话,她转身滑下,留下我和仍坐在地上的儿子。
我跪下来,把儿子抱到膝上,手臂环住他。我承认自己的愤怒,也为让他害怕而道歉。他直视我的脸,将小手放在我的心口,就像他妈妈那样:“妈妈说得对,爸爸,你很好,但你太容易生气了。”原本可能演变成灾难的冲突,最终以拥抱和眼泪收场。

伤痛配合我们也撕裂我们
我七十年的人生里,那个怒气冲冲爬上山坡的男人已经留在了过去。我远非完美,但改变确实发生了。我和妻子在琐碎与日常中缓慢却坚定地学习,让自己更深地被对方看见、认识与触及。结婚四十七年后,我仍在不断发现贝姬新的可爱与动人之处,时常惊叹她竟然肯与我共度一生。
每一段婚姻,人们都在潜意识里寻找救赎,隐约察觉对方会给我从未拥有过的东西。通常我们并未意识到自身未被满足的需要是什么,更未意识到对方可能成为拯救我们的人。
我23岁与妻子结婚时,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棘手、多复杂。我把我们的相遇视为上帝带领的印证。如果当时你问我:“你娶贝姬,是为了修补过去的伤痛与破碎吗?你被她吸引,是因为她能把你从母亲那里拯救出来吗?”我一定会觉得你又疯又蠢。今天,我不会再那样反应了。
我是独生子,出生在一段悲剧性破裂的婚姻里。母亲极度缺乏安全感、反复无常、无助、刻薄,又渴望被照顾。父亲在我四岁时死于车祸,生前沉溺吗啡,还有多段婚外情。母亲需要我为她空虚破碎的人生提供意义。再婚后,她选择了一个善良、被动、尽责、与我生父完全相反的男人。他承受她的疯狂,却不知如何应对她的古怪与周期性的自杀、杀人情绪,于是把这些留给我处理,即便我还只是个孩子。我学会不断解读母亲,常常紧盯她的情绪变化,用安抚、引人入胜的故事转移她的注意。她极端的依赖让我不堪重负,于是我也学会通过惹祸来避免被她吞没。
贝姬是家中排行居中的孩子。父亲情绪起伏剧烈,古怪难测。母亲追求完美、常常贬低人。无论贝姬做什么,都难以取悦母亲,似乎躲进衣橱更安全。她很少得到母亲的身体安抚。
我们是两个被过去创伤塑造的人。像所有情侣一样我们彼此沉醉,恋爱期的催产素与多巴胺让我们漂浮在现实之上。最终,现实开始浮现:即便我们结婚了,母亲依旧同样疯狂。我仍要让母亲保持理智。而我对妻子所谓的软弱与需要感到愤怒,我原本指望她独立、成为与我母亲相反的人。我怎么可能同时让母亲和妻子都满意?我越觉得失控,就越把怒气发泄到贝姬身上。她面对我的愤怒,会关闭自己、冷冷注视。她会从争吵中走开,而我却加倍升级。
我们没有意识到,我们结婚是为了逃离创伤;也没有意识到,结婚并不必然让我们摆脱家庭与过去的创伤。我们结婚,是为了救赎那些失去与受苦,却未曾说清是什么把我们推向彼此怀中,结果是,我们深处的伤仍在支配我们,也撕裂我们。
我们结婚,是为了寻找救赎;在过程中却有时尝到地狱的滋味。我们的故事或许比你的更极端,但在辅导过上千对伴侣之后,我看清一个真相:把伴侣吸引到一起的东西,最终也可能将他们分开。若要向前,必须先回头。我们必须走入过去心痛的战场,才有能力去活出一个崭新的未来。

在安全感里重新连接
在婚姻中面对反复出现的困难、冲突与伤害,若要健康地共同面对,双方都需要一个没有评判与惩罚的安全环境。只要有一方感到不安全,即使问题暂时解决,关系也会留下裂痕。某一天,旧伤会再次浮现,让疏离循环重演。要摆脱这种累积的伤害,我们需要在关键时刻彼此恩待、彼此尊重,为连结创造空间。而做到这一点,首先要明白:什么让我们感到不安全?我们又如何回应这种不安全感?
当威胁感袭来时,我们会本能地断开连接,既与内在断开,也与他人断开。我们划出”非军事区”,把自己与伤害隔开,用各种方式隔离:有人埋头工作,有人摔门而去,有人刷一小时社交媒体。通常过一段时间,我们会重新靠近,可能表达原谅,但那片隔离区从未被真正踏入。感知威胁、碎裂、麻木、隔离的循环不断重演,创伤的根源却从未触及。
若要触及根源,必须审视原生家庭的土壤。我因患有精神疾病的母亲极度依赖我,而被贝姬的独立吸引。她习惯独自解决困境,不向我求助。对我而言,她似乎是理想伴侣,愿意同在却不需要我。然而,她的独立源自童年创伤:她从小明白表达需求会激怒母亲,于是学会用沉默与隐形来消化母亲的愤怒。我看见的是稳定,却不知那是深深拒绝“需要”的结果。
当贝姬因电脑问题绝望地向不懂电脑的我求助时,两个层面同时触动了我:我不习惯她表现需要,也讨厌自己无能为力的感觉。所有沮丧在那一刻翻腾。我爆发,她反击,随后我们都陷入麻木与隔离。
当我们遭遇可怕之事,常会失语、僵住。另一种回避方式是讨好,通过压抑情绪、取悦他人来缓解紧张。我有一位朋友总是面带微笑,但这笑容源于童年“战区”般的生存环境:自闭症的兄弟、实施性虐待的另一个兄弟、缺席的父亲、情感冷漠的母亲。那抹微笑成了她抵御恐怖的盾牌。成年后她习惯性讨好,不一定是虚伪,而是一种求生策略,通过让他人满意来管理内外的混乱。
若不断对威胁作出反应,亲密关系难以走向健康。缺乏安全感的婚姻,尚未建立足够的信任去完成共同成长所需的艰难功课。那么,如何开始营造安全、建立信任?首先要觉察关系中被感知的威胁,以及我们的反应。接着在事情发生时保持警醒,学习以新方式管理自己。我们需要排除进一步伤害的可能,为带着尊重的理解腾出空间,真正看见对方。
这绝非易事,但我们能做一件事:停下来。制止情绪横冲直撞,阻断进一步伤害,关键在于给自己一个暂停的时刻。这必须从识别威胁反应的迹象开始:身体紧绷、脉搏加快、呼吸变浅、心跳加速。你是否愿意承认自己被触发?对厌恶冲突者,觉察伴随恐惧上升;对另一些人,可能是愤怒骤增。当我们感到被激活,想要逃跑、反击、僵住或讨好求和时,就是该停下来的时候。
即便能为自己的逃避找到充分理由,也要选择放下。这样才能向伴侣提出暂停请求,让自己收拾心神、安顿情绪,决定不再逃避。
为了给彼此修复与回归的空间,我们还需做另一件事:必须更深地活在故事的维度里,而不只是被当下威胁牵着走。若不了解彼此生命中关于心碎与伤害的核心故事,就无法创造真正的修复空间。它涉及重新走进那些塑造我们的故事:回忆、想象,再次感受与承受。我们要走进彼此过去的情境,真实体会那些经历,明白过去的伤害如何在当下触发冲突。
选择暂停并非一次性努力。我们需要反复回到这些故事中,带着更深的理解认识自己年幼而破碎的部分,也认识伴侣的。否则关怀就会失职,安全与信任难以增长。
有一次,我和贝姬准备参加婚礼。她问我穿什么,我回答蓝色西装。她担心两人的蓝色礼服会像“穿着同款保龄球衫”。我笑着说没有别的西装。我们僵在那里。那一刻,我可以让步快速解决冲突,但背后有更深的事需要面对。我说:“来,我们坐下来谈谈。你那条蓝色礼服很美,我希望你穿。看来你似乎担心别人知道我们喜欢打保龄球?”她笑了。放慢节奏、不急着决定,这个提议让气氛轻松下来。我说:“我还不完全明白你的顾虑,但我可以换别的。更重要的是,为什么颜色相配的衣服会触发你强烈的情绪反应?”
贝姬开始讲述童年陪母亲出席重要场合的经历,母亲近乎噩梦般地要求她完美无瑕,稍有差错就会遭遇怒火。关于西装的争执,并不在于颜色,而是被过去的恐惧与羞辱缠住了。当焦虑、愤怒或逃避浮现时,我们需要敞开门聆听这些情绪在诉说些什么,尤其是那些尚未面对的创伤。我们要为彼此的故事腾出空间,让安全感生长,让心重新连接。
从轻蔑与羞耻中拯救婚姻
冲突中,我们很容易给出轻蔑的态度,结果只带来更大的分裂和更少的安全感。若轻蔑频繁出现,婚姻难以兴盛。它是亲密与盼望的头号杀手,像无形毒气弥漫在空气中,慢慢毒害关系。追溯轻蔑的源头,会回到熟悉的领域:羞耻。我们先感到羞耻,然后转向轻蔑,把评判投向伴侣或自己,从而暂时把自己拉离羞耻的深渊。
贝姬和我最早几次“世界大战”,发生在婚礼前。起因是一只锡制茶具托盘。对贝姬来说,那只托盘象征着一个温暖、好客的家。这立刻惹恼了我。“我们车里根本放不下!而且我们的公寓小得可笑,那东西放哪儿?”我的语气充满轻蔑和贬低。她开始反驳,我于是加重火力:“你可能忘了,我的薪水就那么点。有必要买这个托盘装腔作势吗?”
羞耻推动着我。我无法承认:我或许永远无法为出身富裕家庭的妻子提供足够的生活。贝姬说:“如果条件允许,我宁愿买几件好家具,也不想买廉价的那种。”“廉价”这个词让我的轻蔑瞬间变成怒火。“如果你受不了便宜家具,那我干脆别当牧师了!”我猛地一拳砸在仪表盘上。仪表盘当场裂开。
这场战争始于我们欲望的差异。她想要一个美好的家,我想成为家庭称职的供应者。事实上,我并不在乎那只托盘,我害怕的是被看作无力赚到足够的钱来满足她。羞耻总是与欲望交战。我们抛弃欲望,转向轻蔑。尽管它具有破坏性,却能在短时间内麻醉自己,保护脆弱的自我,并报复那个揭露我们欲望的人。
如果你觉得子弹正朝你飞来,你会举起某种东西挡在身前,最好还能把子弹反弹回去。这是我们用来回避自身责任的一种策略。进攻常被视为最好的防守。我们先指控伴侣,然后安稳地坐在自以为义的位置上。即使因此触发对方的羞耻、撕裂彼此爱的联结,我们也甘愿承受后果。
我们的本能反应破坏性极强,甚至很残忍,而我们仍然可以选择更诚实、更富有同情心的沟通方式。下次当羞耻与轻蔑袭来,我们可以试着不再独自面对自己脆弱受伤的地方,将怜悯与爱引入最深的伤口。这一切都是可能的。你和伴侣可以一起立志:“我们知道婚姻中会不断面对生命的破碎,但我们彼此立誓,拒绝让轻蔑、伤害、愤怒和过去的失败决定婚姻的未来。”这种强烈的主观意愿会削弱羞耻与轻蔑的力量,促使我们寻求神的帮助。
记住,在尝试纠正伴侣的轻蔑之前,求神帮助我们先识别自己眼中的梁木。你可以对自己提问:哪些轻蔑的表现对我来说最熟悉?我如何利用轻蔑来麻痹自己、自保,并让伴侣付出代价?哪些轻蔑可能与我的羞耻相关?过去的轻蔑如何重演?
羞耻与轻蔑有毒且致命,因此我们必须倚靠神的爱面对它们。没有什么是神不能战胜的,持续向神敞开自己,让祂帮助你胜过羞耻与轻蔑。婚姻并非只是勉强维持,甚至也不只是拥有一段“还不错”的婚姻。每段婚姻都是对伊甸园的片刻回望,也是对未来天堂滋味的预尝。我们要在彼此脸上看见上帝的面容。
当然,我们常常做不到。许多时候,很遗憾我带给贝姬的更像是地狱的滋味;同样,她对我而言也曾成为刺鼻的存在。这并不是因为我们不相爱,而是因为我们都有无法逃避的软弱。婚姻恰恰让最深的软弱浮现,为的是让我们体会上帝如何对待我们的伤痛。唯有承认自己需要医治的人才能得到医治,上帝使用我们的破碎使我们更新。
(本文摘编自《The Deep-Rooted Marriage》,艾伦德Dan B. Allender,Thomas Nelson 2025年1月出版,内容有删改,大小标题为《境界》所加)

片尾曲:IHOP《爱中不惧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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