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孤儿院的牧师爸爸抱起因为生来没有双臂而被遗弃的女婴说“很好,没有双手不用做辛苦的事,这就是恩典”,给她起名“杨恩典”。到了恋爱的年纪,每次到了见对方父母的时候,恩典就知道该结束了。现在每晚睡前拉着先生的手、孩子拉着我的脚,一起祷告。我深知我是上帝特别的记号。
《境界》独立出品【境界谈】
受访嘉宾 | 杨恩典 采访 | 木小易
播音|Star 慕溪

扫码奉献,同作主工
1974年3月,一名没有双臂、右脚畸形,脐带未断的女婴被扔在菜市场一个肉摊上。没人愿意收养,甚至有医院打算在她生命结束后将其解剖成医学标本。三天后,她被高雄六龟育幼院创办人杨煦牧师、林凤英师母收养,从此有了自己的名字:杨恩典。
她11岁学习书法,18岁拜师学水墨画,19岁开始在学校、庙口、监狱、福利机构演讲,在众人惊异的眼光中用脚作画,成为知名的口足画家。如同她的名字一样,杨恩典成为上帝恩典的见证者和播撒者。
日前,《境界》记者专访杨恩典姊妹,听她娓娓道来自己的成长故事。
没有双手不用做辛苦的事
《境界》:从身体残疾被领养,到认识到自己是被神接纳的,你如何找到自己的身份认同,养父母的信仰对你意味着什么?
杨恩典(以下简称恩典):杨爸爸第一次见到我就说“很好”,他不假思索给我起名叫恩典,说“没有双手不用做辛苦的事,这就是恩典”。爸爸总是很正向乐观的看待每一件事,当育幼院没米下锅,他就带孩子们跪下祷告,竟然真有人背着一袋米送过来。他说上帝会预备所有的一切。
从小我就发现自己与众不同,从学爬开始,没有手支撑很容易倒,所以三岁前杨妈妈总把我背在背上做事。在我心里,妈妈就像一座山,让我非常有安全感。当我发烧流鼻水,妈妈用嘴巴把鼻涕吸出来,这不是每个母亲都能做到的。

(恩典和杨爸爸杨妈妈)
记得小时候学走路,我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将肩膀贴着墙,踮着脚靠墙旋转身子,就像在跳芭蕾舞。我常常问妈妈我的手什么时候长出来,她就把我放在腿上带我祷告:“上帝创造的每个人都不一样,你是最特别的,上帝很爱你,育幼院的兄弟姐妹都是你的家人,所以不要担心。”
自有印象以来,妈妈要辛苦照顾100多个孩子,晚上睡觉她总是上半身趴在床铺脚放在地上。半夜孩子们一有声音她就必须立即起来,所以不能睡得太沉。长期下来,妈妈的身体不堪负荷,全身病痛却没有怨言,印象中她满口的赞美与笑容。爸妈坚定的爱让我对信仰有了最初的认识。
8岁时日本无臂少女白井典子来育幼院鼓励我,她能灵巧地用脚折纸鹤、开车、打电话,这扩大了我对脚的想象空间。我从小就不服输,妈妈把物品放在地上让我操作,别人能做的我都想去做。刷牙洗脸梳头缝衣,还跟大家一起爬树。为了训练脚的力道和灵活性,甚至学习用脚弹钢琴。洗头是最难的。有阵子我学习用辅助工具穿脱裤子,常磨得皮肉见血。妈妈总是耐心在旁陪伴鼓励我,而爸爸永远教我正向面对。记得有一次考试分数不理想,爸爸竟然夸我很有勇气敢去考试。他们的爱在我心中扎下根。
妈妈常说育幼院的孩子是我可以依靠的家人。小时候遇到好奇的游客拉扯我的袖子,不断问我如何吃饭穿衣,一度我曾经害怕面对人群。而育幼院的孩子们会围成人墙保护我。随着年龄增长,我决定调整心态,勇敢面对异样的眼光,不给自己压力。
直到国小三年级我才知道自己不是杨妈妈亲生的,当时我很难接受。曾经有人跟我说:“也许看到你会掉眼泪的就是你的家人。”可是访客中那些阿公阿婆看到我都会流泪,我实在很纳闷到底哪一个才是我的家人。我问妈妈:“同学说您有100个孩子,一个人怎么可能生这么多孩子呢?我并不是您亲生的。”妈妈心疼的回答:“上帝要我照顾他们,你也是。”我当时不愿接受这个答案,但不想爸妈难过,从此不再过问,只是心里总有疑惑。
虽然不是亲生,但能够进入六龟这个大家庭实在是我的福分。爸妈比任何人都更爱我珍惜我。总有许多人无时无刻愿意帮助我,我相信这绝对不是偶然的。五年级时我受洗,接纳主耶稣成为我的救主。
《境界》:信主后经历神印象最深刻的转折点是什么时候?
恩典:13岁时我去台北住院进行脊椎矫正手术,因为长期使用左脚导致严重的脊椎侧弯。手术是在额头、脑后、左右膝盖开洞,绑上很重的沙包,矫正时间长达一个月。每一天都要忍受无止境的折磨,每一天都在鼓励自己要有勇气。每周爸妈排除万难也会赶到医院看我一次,每当他们回去我都万般不舍。
人在病痛中是最软弱的,病友身边都有家人陪伴,人家也会问我家人在哪。当时媒体报道了这件事,我期待亲生父母知道了会来看我。医院希望我去参加活动,我也不敢离开,唯恐错过。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当希望转成失望,我心里泛起很多疑问:他们为什么不来?为什么不愿意对我付出一点关心?
当时有位合唱团的团长是基督徒,他对我说:“有没有想过你生命中的美好,上帝已经都给你了?”他说如果你在原生家庭长大,会遇到这么好的养父母给你无私的爱吗?“其实你的生命已经有这么多的祝福,还在等待什么?”
突然间我好像明白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原来神早已预备好我走的每一步路,我应该顺服神,静下心领受神给的祝福。这时我才深刻体会到人是软弱健忘的,必须经历一些事才能明白神是无时无刻与我们同在,才会紧紧抓住神。从此我放宽心,以平常心面对生活。
我本身是直率的性格,神的恩典抹去了心中的自卑,“我是神深爱的孩子”这个身份早就已经建立起来。如果没有神,今天的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能。只有依靠神我才能做更多事,我没有办法离开神,这是很明确的。
画朵牡丹送给爸爸
《境界》:拜师学画是你走出育幼院独立的开端,少了家人的保护,怎么适应这个过程?第一次演讲因下台时摔倒陷入自我否定,却也因此找到神给的使命,怎么看待神做工的方式?

恩典:上学后我发现自己喜欢画画,在一位美术老师的引导与肯定下,我向往成为艺术家。国中毕业时我跟爸爸说去台北跟专业老师学习。在台北我和哥嫂们以及在那里读书的孩子们住一起。尤其二哥(杨煦牧师次子杨子江)不断鼓励我,教我怎么记录开销、认路、坐计程车,怎么保护自己。
每周去老师家上课,少了爸妈的保护,困难重重。每次过马路都是极大的挑战,我就祷告求神与我同在。为什么大家一直看我?我告诉自己,对方也许是想问候我、关心我。每当得到善意的回应,我心里就不再有负担,当我发现自己越平常心,别人也不觉得我奇怪。
第一个考验是用脚拿钱给司机,他不好意思收钱而我坚持要给,两人的拉扯造成误会,解释后好心的路人才放心看我离开。我很感动,上帝的爱在这些细节里无所不在。到了老师家,要用嘴咬着笔才能按到门铃。老师是右手画画,我用左脚很不习惯。像之前学计算机,老师说帮我把鼠标设置成左边主功能,而我觉得应该是我配合计算机,不二法门就是练习再练习。
画好一幅画很难,要考虑角度、光源、温度,甚至风向。老师说最重要的是每幅画都要有爱的元素,才能耐人寻味。为了完成功课,半夜大家都睡了我还在画。虽然辛苦,但我从没想过放弃。支持我撑下去的是爸妈的鼓励以及我对自己的承诺——画朵牡丹送给爸爸。假以时日我如果学画有成,是不是就能回馈大家给我的爱?我期待自己能成为别人的帮助。
1991年,经推荐我加入国际口足画艺协会;1994年应邀在东京举办个展,1996年在美国加州举办画展,1997年与国画大师张大千等前辈的画作一起参与义卖。当我的画高价卖出时我很惊讶,怎么会有像天使一样的人这么体贴我?过了很多年我才知道,当初那位天使就是爸爸,他借了钱委托朋友买了我的第一幅画,这让我一辈子记得、感动。
刚开始我收到邀请去讲述自己的成长故事,我都婉拒了,因为觉得自己没有语言天分。姐姐却说“为什么拒绝?其实你的一句话可以鼓励很多人。”我鼓起勇气答应了生命中第一场演讲。记得那是在军队里,台下坐着3000多人,我紧张到不知道在讲什么,嘴里的口香糖也瞬间融化。讲完下台阶时,我腿一软就跌倒了,三个月无法正常行走。
后来我接到一个听众的电话,以为是来安慰我,没想到他说:“恩典姐姐,你讲的时候大家都在打瞌睡,因为没有人听得懂。然而当你跌倒的那一刻,每个人都醒来了。”我觉得好丢脸,再也不想站上舞台。我跟神说:“你找错人了,我可以在台上画画,但千万不要叫我讲话。”可我越逃避,越多演讲的邀约找来,我心里纳闷得很。
心情最沮丧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一个穿白色长袍的老人,身边围着很多有翅膀的孩子,我问他:“你是上帝吗,这里是天堂吗?”他没回答。我问我可不可以留下来,他原本的笑脸马上严肃起来:“不可以,因为你还有未完成的事。”醒来后我就祷告:“如果主你要我站上台是为了荣耀你的名,求你与我同在,让我有勇气面对恐惧。”

我调整了心态,开始积极锻炼。二哥叫我每礼拜去育幼院讲台上演讲,面对家人的眼光克服害怕。姐姐也鼓励我戒掉演讲稿,直到我能在不同的地方侃侃而谈。就像爸爸说的,要把福音传到地极,二哥也说我们就是做撒种的工作,什么时候收成在神,所以不管再累再难,再远的地方我都要去。透过画画和说话为神做见证,这是我的使命。
另一双看得见的手
《境界》:后来你见到了亲生父母是吗?心中如何面对他们?可以分享一下你的恋爱婚姻经历吗?
恩典:在一次演讲前,经主办单位安排我见到了亲生父母。母亲不敢抬头看我,不断哭着说对不起。后来我才知道,当年父亲趁母亲产后晕厥,偷偷把我放到菜市场,看到有人抱走我才离开。他们的生活非常清苦,根本养不起天生残缺的孩子。后来他们也曾多次到育幼院偷偷看我,只要有钱就捐给育幼院。
一个很大的结就这样被打开了。想到耶稣被钉十字架、被人陷害污蔑,这样的残酷无情他都能用爱饶恕赦免,我没办法像耶稣这么伟大,但我也要放下伤害,不然心永远在捆绑中。当我愿意放下,爱才会在心中茁壮。靠着信仰,我饶恕当初他们的遗弃,心里不再有怨恨。
我告诉他们这绝不是偶然,神的爱弥补了我的一切缺憾。看到母亲的愧疚,我安慰她:“我过得很好,养父母很疼爱我,你们应该替我高兴才是。”我相信以基督的心为心,就没有过不去的事。现在我和他们偶尔还会见面。
结婚前,恋爱失败的经验告诉我,只要到了见父母的环节,我就知道该分手了。男方长辈宁可收我当干女儿,也不接受没有双手的我成为媳妇。对婚姻的期待总是落空,我会难过,但我知道自己跟一般女孩不一样,我会调整从神的眼光看,对方不是神给我预备的所以留不住,想开了,得失心就不会这么重。
26岁我遇到先生,第一通电话就打了5个多小时,他竟然对我完全不认识。第一次见面他开玩笑说:“还好现在是白天,如果是晚上我看到你一定拔腿就跑。”他的诚实和直接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他说完全感受不到我的自卑,每个假日他都来育幼院陪我义卖,他也很喜欢跟爸妈和孩子们相处。
初次和未来的公公见面时,他说谈都不要谈。我不抱任何期望,准备走人,但先生很认真跟他们讲:“恩典跟一般人不一样,可以用脚做很多事,请给我们一点时间证明。”那时我就觉得这个男生很特别。当他看到我可以用脚夹起地上的头发丝,感觉很惊讶。他总是默默付出,尽他能力照顾我。后来当我知道他曾答应杨妈妈要照顾我一辈子的时候,我很感动,能有这样一个伴侣真是很难得。除了神的爱那双看不见的手,我坚信这是神给我生命的另外一双看得见的手。
婆婆是基督徒,她怕自己的儿子婚姻走到一半没法坚持下去,就去找牧师问。牧师说“如果这是神允许并成就的婚姻,你们要接纳”,婆婆听后愿意用爱心接纳我。交往两年后,2002年我们结婚,我把戒指戴在脚趾上。

(恩典一家人)
婚后先生辞去工作,从修车技师成为拿锅铲的煮夫,包办全家大小事。我外出演讲他是司机加助理,帮我把所有材料预备好。对方有时会问先生从事哪份工作,我就会说,如果不是先生帮忙,我很难来到现场。先生愿意为这个家付出,就像他自己说的,把一辈子拆成每一天,尽心尽力去做。我会请观众给他掌声,让大家看到他的辛苦给他肯定。
婚后先生伴着我去国内外演讲、义卖画作,回馈我成长的六龟山地育幼院。先生说如果因为照顾我,进而能鼓励更多人,很值得。他觉得这大概就是他的使命。他真实经历到神,2008年决志受洗。
婚姻是不断学习调整的过程,信仰的合一最重要,因为可以把问题带到祷告中。如果我们发生口角,最后一定是祷告,彼此学习谦卑、接纳和原谅。
一辈子想象不到的事
《境界》:在自己生了两个孩子以后,为什么还会收养小孩?从小到大,你几乎每一步都被媒体报道,那个被外界过度关注的自我形象如何与真实的自我本相调和?
恩典:我从小看过太多家庭的破碎,很期待成为妈妈。我经历过两次流产,后来再度自然怀孕。经历严重的恶心呕吐、严重贫血,右膝韧带断掉,感恩神的一路保守以及先生的悉心照顾,2006年女儿贞德出生,2010年儿子大卫出生。看到孩子们手脚健全,我将荣耀归给神。我可以结婚还能有自己的孩子,这是一辈子都不敢想的事。
我们自己抚养孩子,一胎的哺乳时间也长。一次偶然的机会,我把多余的乳汁捐给一位宝妈,我想这或许是我反馈社会的机会。后来经媒体朋友联络,许多爱心妈妈聚集起来捐助母乳,很多重症孩子因此获得帮助。
也许我没办法像杨妈妈那样照顾这么多人,但能够对社会有一点点贡献我也愿意尽心尽力。疫情时,我们无意间得知有个特殊家庭的孩子需要帮忙。先生也愿意支持我,于是我们接纳了这个需要被帮助的女婴,希望尽可能在她记忆里留下一段快乐的时光,未来的路交在神手里,求神翻转她的命运。
从小在镁光灯下长大,也许很多人把我当做学习的榜样,也会拿放大镜看我。出门在外我很注意言谈举止,但回到家中如何怎么面对孩子,需要我去经历和学习。做自己很重要,我尽可能以平常心面对。

(原住民孤儿在杨爸爸杨妈妈的追思礼拜献唱)
这些年神是我们家的一家之主。如果没有神,我们做什么都没有祝福。神要使用一个人的时候会让他先经历一些事情。我像一只不被人看好的毛毛虫,一直在蜕变。2002 年,我以口述出版了《拥抱生命的每一分钟》和《那双看不见的手》,将版税及画作义卖所得捐给六龟育幼院,帮助和我一样失去父母翼护的小孩,给他们良好的教育环境。当我走过不同的人生阶段,就可以感受到很多事情,可以有同理心鼓励人。
2013年,爸妈相继过世,心中虽然不舍,期待天家再相见。现在我和哥哥姐姐们的感情依旧,周日只要有时间一定回育幼院做礼拜,现场义卖画作,每到农历年节也会在育幼院义卖,全部款项都会反馈育幼院。
圣经里说,“我靠着那加给我力量的,凡事都能作。”从无臂孤女到拥有自己的小家庭,我从来不想被塑造成悲情故事,我和一般女生一样喜欢打扮自己,会用脚化妆、修眉毛、勾眼线、爱逛街。每晚睡前拉着先生的手,孩子拉着我的脚一起祷告,我很满足。我深深觉得我是上帝特别的记号,要在我身上彰显祂的大能,虽然我没有双手拥抱世界,但仍然可以用心拥抱生命中的每一分钟。
片尾曲:六龟山地育幼院《那双看不见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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