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养：我们选择在一起

导读：最近看到冬奥会上一位华裔滑雪女运动员凯·欧文斯在镜头前露出自信而阳光的笑容，让我又想起这段往事。这个女孩得到的关注当然远不及获得金牌的谷爱凌，她一生下来就被安徽的生身父母遗弃，后来被美国夫妇收养。能代表美国队回到自己的故乡参加北京冬奥会是她觉得非常兴奋激动的事情。除了希望赢得奖牌，她心里还有一个小小的愿望，想让生身父母知道她现在一切安好。

《境界》独立出品【主编连线】
文 | 刘阳
播音 | 宣信

章老师家所在的社区，只有他们一户华人。距离我做访问学者的大学，有三个半小时的车程。我和妻子住进她家的第二天，才注意到客厅对面，靠窗整齐地摆着一排小椅子，桌上散放着汉语教材，墙上贴着拼音卡片，俨然一副学前班的样子。

插队的时候章老师做过播音员，当年不比如今，她的普通话发音在长江以南还算是一技之长。出国的第一站是加拿大，因为喜欢孩子，就去学儿童教育。

“谁来跟您学中文啊？”“在加拿大的时候，附近华人比较多，搬到美国就不教了，后来搬来这个州，华人更少。那时候我老板每天顺路载我上班，我们成了好朋友。她收养了一个中国女孩，她告诉我，收养中国小孩的家庭组建了一个网络，他们大多住在附近两小时车程以内，父母希望孩子能了解中国文化。所以，她请我考虑一下能否教这些孩子中文。”章老师于是重操旧业。去年更被拉去带队去中国，回来的时候每个家庭都带回来一个孩子。

“这些收养家庭只对中国感兴趣吗？”“哪里的孩子都行！不过他们说，中国福利院里不少被遗弃的孩子其实都很健康。”她指着墙上一张照片说，“我老板去年又收养了一个两岁的男孩，左手有六指，手术之后一点也看不出来。许多家庭并不介意收养残疾孩子，他们觉得残疾或者有病的孩子更需要爱。像这个男孩，父母每周六早晨开车两个半小时送他来我家学中文，其实他就是开心和大家一起玩，他是脑瘫儿，学不会太多。”

“他们都是通过中国政府部门办理的正规手续，最多的收养了五个，多数人有自己的小孩，周末通常就带着一家人去教会做礼拜。有的是孩子长大离家，夫妻俩孤单，觉得有个人来爱生命才充实；有的是年轻时忙事业，只要了一个孩子，想再生已经错过年纪，就收养一个；也有的是自己不能生育。”

拜访章老师之前，我刚好结识了一个“只对中国孩子感兴趣”的美国人——罗拉。她嫁了一个中国老公，操一口漂亮的普通话，说实话，比章老师的还标准。她安家在中国，甚至申请加入中国国籍，尽管被拒绝了三次。她说，成为一个真正的中国人，她才能被允许在中国开办一所流浪儿儿童村。

她从小心里就有一份对中国的向往和感动。大学一毕业，21岁的罗拉来到中国，多次申请去孤儿院和国际儿童村工作不被允许，只好进大学做英语老师。

1990年，她收养了第一个孩子——一个被遗弃的女婴。之后，朋友打来电话，问她：“一个婴儿被丢在急诊室门口，后背长着一个拳头大小的瘤子。你要吗？”“当然要，如果我都不要，谁还会要？”

“收养老三的时候，正好是7月份。罗拉见了面就和我说，今天我送你一个礼物，原来她从医院台阶上抱回一个刚满月的兔唇男孩。她把孩子往我怀里一塞，你说说，这让我怎么拒绝！”她的先生回忆说。

因为收养行为不被当地政府理解，她被禁止在学校教书。带孩子去上海手术期间，邻床孩子的家长是记者，被他们的故事感动，写下来发表在杂志上。巧的是，那本杂志左边恰好是“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晚年很爱自己的孙子”，右边是“洋妈妈为收养中国孩子丢工作”。因为这篇报道，当地公安局开绿灯，几经周折终于办妥了收养手续。

我看到他们全家是在一次聚会上，罗拉收养的大女儿即将从芝加哥慕迪（Moody Bible Institute）毕业，刚好21岁，正是罗拉当年去中国的年龄。“我要和妈妈一起照顾和我一样的孩子。小时候我问妈妈，为什么她的头发是黄的，和我们不一样？妈妈告诉我，不论我们的头发是什么颜色的，上帝爱我们每个人，爸爸妈妈和你们能成为一家人就是因为人与人之间的爱。你们长大后也要学会爱每一个人。”

这对跨国夫妻被驱来赶去，辗转川陕湘鲁粤多个省份，先后救助了两百多名流浪儿。听我转述完罗拉二十多年在中国的经历，章老师感慨： “我刚到美国的时候，以为他们爱养宠物，把孩子也当宠物养行吗？我们从小听的都是后妈多狠毒的故事，只要是亲生的怎么都好说。后来才知道，其实孩子的性格、安全感、自信更多来自于爱，而不是血缘。我遇见太多因为原生家庭缺乏爱造成的悲剧，血缘反而成为孩子成长的咒诅。我老板收养的那个小女孩，小学的时候遇到班上的同学嘲笑她是被收养的，她站起来大声说，‘你们是父母没办法选择才和你们在一起的，而我是父母选择和我在一起生活的’！”

这是我十二年前在美国听到的最带劲儿的笑话。

最近看到冬奥会上一位华裔滑雪女运动员凯·欧文斯在镜头前露出自信而阳光的笑容，让我又想起这段往事。这个女孩得到的关注当然远不及获得金牌的谷爱凌，她一生下来就被安徽的生身父母遗弃，后来被美国夫妇收养。能代表美国队回到自己的故乡参加北京冬奥会是她觉得非常兴奋激动的事情。除了希望赢得奖牌，她心里还有一个小小的愿望，想让生身父母知道她现在一切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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