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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版“肖申克”的救赎:三十六年狱中重生

女版“肖申克”的救赎:三十六年狱中重生

导读:在监狱里,暴力、背叛、假见证、被刺杀、单独监禁、转监,每样她都经历过。为了自保她挥舞拳头,暴力换来的尊重却让她痛苦。她的赦免申请三十五年里每一次都被驳回。她转头帮其他女囚成功申请。她以为上帝忘了她。当自由忽然来到,穿过铁窗的路上站满了囚犯和狱警,有人大哭有人欢呼。

《境界》独立出品 【人物】

文|浩青

音频|虹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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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28日,迟到三十二年的《肖申克的救赎》以4K修复版首次登陆中国内地院线,上映至10月27日。该片评分在IMDb与豆瓣上常年排名第一。影片讲述银行家安迪被冤判终身监禁,在肖申克监狱度过19年,最终用藏在《圣经》里的小锤挖通墙壁重获自由。电影最打动人的是,安迪始终以自由人的方式思考和行动,肉身可被囚禁成一个编号,精神却拒绝被异化为监狱的一部分。

银幕之外,现实里竟有一个女版“安迪”——朱迪·亨德森(Judy Henderson)。1982年,三十二岁的朱迪带着两个孩子住在美国郊区一栋不大的房子里。在结束了一段充满家暴与艰难的婚姻后,朱迪以为最坏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不久,谈吐温柔、充满魅力的格雷格走进了她的世界。渴望被爱、渴望有人给孩子们一个完整的家,让朱迪很快坠入爱河。

有一天,格雷格说他要去跟一个叫哈里的珠宝商解决一笔没结清的账。朱迪答应陪他一起去找哈里对质。见面后,情况却急转直下。格雷格竟然抢劫并开枪杀死了哈里。哈里应声倒地的样子,深深烙进了朱迪的记忆。格雷格和朱迪的共同律师买通四名证人作伪证,说朱迪自己承认杀人,检方因此不传唤朱迪作证。更关键的是,检方曾提出:朱迪若认罪并作证指控格雷格,只需服刑10年,但被格雷格操纵的律师从未告诉她。

(朱迪·亨德森)

当罪名被栽到她的头上,朱迪才意识到自己被渣男害了。尽管她没有前科,尽管有证据证明她的无辜,但法官仍然判决她终身监禁、五十年内不得假释。朱迪被带走时回头看见母亲的脸。母亲像被人从胸口撕开一样大声哭喊。朱迪想跑过去抱住她,可脚上已经上了镣铐。

走出监狱重获自由,已是三十六年后的事情。68岁的朱迪在牢里待的时间比在外面还长,她惊讶地发现大家都在着迷地使用一种东西叫“社交媒体”,人们不再站在路边招手而是在手机上叫“网约车”。

在混凝土里种花

她仿佛从另一个世界而来。监狱就是另一个世界,危险无处不在:牙刷磨成的刀片在阴影里闪光,暴力随时可能爆发。一开始,朱迪想把自己藏起来,稍微碰到别人,她就低声道歉。但在这个拥挤封闭的地方,想隐身根本不可能。她的中产背景和轻声细语,简直像背上的靶子。

“我学会用不躲不闪的眼神迎上别人的注视,在打饭队伍里站稳自己的位置,让声音里带一点不好惹的锋利。监狱系统不会给你庇护。它不关心改造,只在乎惩罚。囚犯们被一步步剥掉名字、经历,甚至做人的尊严,变成一个个数字,变成等着被处理和管制的、没有脸的东西。”

有一次,狱警命令朱迪当着他们的面小便。尿不出来,就威胁把她单独关起来。“我蹲在冰冷的瓷砖上,……那一刻我明白,监狱不只关住身体,它还想夺走你灵魂里最后一点自尊。”

夜里她躺在薄床垫上,听着憋住的哭声和愤怒的低语,现实的重量几乎把她压垮。囚犯们说:“你要么熬过刑期,要么让刑期熬垮你。”朱迪选择熬过刑期。活下去成了她唯一的目标。

妈妈给她带来一本圣经。她坐在那儿,随手翻到《耶利米书》29章11节:“我知道我向你们所怀的意念,是赐平安的意念,不是降灾祸的意念,要叫你们末后有指望。”眼泪掉在那行经文上,她低声对神说:“如果这是真的,求你让我看见。我的末后在哪里?我还有指望吗?”

在约伯的故事里,她找到自己的安慰。约伯是个敢质问上帝的人,于是她也照做。“有些夜晚,我攥紧圣经追问:为什么?为什么你让这事发生?你一个念头就能结束这场噩梦。”她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失声痛哭。上帝好像能吸收她的愤怒,她感觉自己得到一种意想不到的平静。于是她继续读,《诗篇》34篇18节:“耶和华靠近伤心的人,拯救灵性痛悔的人。”她想:我不就是那个伤心、痛悔、被世界丢弃的人吗?神来靠近我吗?

有一次,一个无期徒刑犯,一个连最强硬的囚犯都怕的女人,拿走她的鞋,让她从楼梯上滚下去。朱迪吓得发抖,打电话时跟妈妈说了这件事。妈妈的声音平稳而确定:“你要多读上帝的话,撒旦惧怕上帝的话。有那面盾牌,任何邪恶都碰不到你。”朱迪把《以赛亚书》43章2节“你从水中经过,我必与你同在;你趟过江河,水必不漫过你;你从火中行过,必不被烧,火焰也不着在你身上”,抄在纸上,贴在床边。每次被侮辱、被威胁、被恐惧压住时,她就读一遍。在接下来的三十多年里,圣经成了她不变的陪伴。她感觉自己的信仰像在监狱围墙的混凝土里种花。

最危险的一次来自陷害她的格雷格。朱迪是唯一知道哈里谋杀案真相的人,只要朱迪活着还能开口,格雷格就睡不安稳。狱友布兰迪透露给朱迪,“有人花了大钱让帕姆杀你”,幕后指使者就是格雷格。

帕姆是监狱里出了名的狠角色,手拿自制刀具在洗手间里袭击朱迪。“我被迫和她搏斗。我抓住她的手腕,把刀砸在洗衣机上。”狱警冲进来时,那个胆怯、礼貌的朱迪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拼尽全力挥舞拳头的女人。朱迪被关了三十天单独监禁,肾上腺素退去后的朱迪浑身发抖,她盯着红肿的手指问自己:我变成了谁?

出来后,暴力换来的尊重让她痛苦。她和帕姆没有再直接冲突。暴力、背叛、假见证、单独监禁、转监,朱迪一样都没少经历。朱迪回忆说:“监狱不只夺走了我们的自由;它一点点侵蚀着我们的人性。受害者与施暴者之间的界限模糊了,将我们留在阴影中,渴望着一束我们几乎记不起的光。”

不让苦毒赢

在亚利桑那监狱,朱迪第一次真正面对自己的过去。咨询师问她:“跟我说说你的过去。”朱迪犹豫了。埋藏已久受虐的记忆浮上来,她被前夫查理第一次一拳打破嘴唇时才十九岁。“多年来,我的身体学会了读信号:对方眼睛一紧意味着要挨打,拳头一攥就是痛苦的预告。”

咨询师继续问:“想想你这一路经历的事,案发那天晚上,你真的一点别的选择都没有吗?”突然面对这个问题,朱迪第一次冒出一个念头:也许,她并不是完全无辜的。哈里躺在地下,杀他的人依然逍遥法外,而她在其中也有逃不开的责任。她再不能只把自己当成受害者。她对咨询师说:“我还是觉得我的定罪是错的,判得太重。但那件事里也有我的份。”认识到这一点,她久久无法释怀。

在监狱里举行的“囚犯遇见基督”退修会上,她终于敞开自己:“我做过不光彩的事。”身边的志愿者点头回应:“我们都做过,但那不能定义你。”这句话击中了朱迪。“多年来第一次有人看见了我,而不是我的罪行、我的监狱编号,而是那个我。”退修会最后一晚,她们分享圣餐。一个志愿者掰饼时说:“在上帝眼里,我们都一样,破碎但被爱。”朱迪接过饼,感到一种多年未有的连接被恢复了。

朱迪学习把最原始的情绪变成行动。“我给法官写信,文字就是我的武器。……我不想让苦毒赢,不想让坏事把自己变成苦毒的人。”

1983年,朱迪写了第一份赦免申请。三页纸,每个字都是对自由的绝望恳求。然后,拒绝来了。她眼睛盯着“申请被拒”几个字,难过至极。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有三次,假释委员会建议释放我。每一次,我都在等州长决定时心跳加速。每一次,随之而来的都是粉碎性的失望。三十五年里,每一次申请都失败了。”

她擦干眼泪,转头帮其他女囚写赦免申请。她们带着笑容来找她,挥舞着批准的申请或支持她们的法官来信。“没有你我做不到,朱迪。”每一个小小的胜利都像她自己的。“我的案子也许卡住了,但帮助她们让我的希望继续活着。”

她读遍图书馆,用知识和信仰装备自己,先后拿到了普通教育发展证书和律师助理资格。她看到狱中身边那群与她同行的人,斯泰西不到二十岁就进了监狱,因杀死虐待自己的父亲被判终身不得假释。朱迪在她身上看到年轻时的自己。朱迪教她读法律、写赦免申请。后来斯泰西获释,被法学院录取,还成为律师,在州长办公室实习。她把朱迪当作自己的母亲。

戴尔是一位州众议员,他一次次鼓励朱迪上诉,即使被典狱长威胁也没有退缩。一次,朱迪因抗议被关禁闭,他在电话那头为她发声。朱迪成了监狱改革的倡导者,为受虐女性争取保护。她发起“反暴力女性”支持小组,为家暴幸存者提供支持。

在一次聚会中,朱迪说:“我经历过你们所经历的,但我们不再是受害者了,我们是幸存者。”慢慢地,女人们开始分享她们的故事,练习自信表达,角色扮演那些曾经会吓坏她们的场景。一个叫马利亚的女人坚定地说:“我值得更好的,我不该被那样对待。”房间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掌声。

朱迪也参与其他服事,让囚犯母亲和孩子们在没有屏障的环境里一起做饭、玩游戏、分享故事。探视日,阴沉的院子因孩子们的笑声而活了过来。她看着那些坚硬的面孔柔和下来,母亲们爱着自己的小孩,那种喜悦她很熟悉,她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我带着力量走出来

时间转眼来到2017年12月20日,州长埃里克(Eric Greitens)亲自来到监狱,站在朱迪面前宣读文件。当听到“立即释放”几个字时,朱迪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等等,你说‘立即释放’?是说现在?就今天?!”州长笑了:“是的,朱迪,我是说现在就释放你。”她坐在那里,震惊得说不出话。在被监禁13149天之后,自由不再是遥远的梦,而是立刻要发生的现实。

州长为她被偷走的一生道歉,并把谋杀定罪从她的记录中彻底删除。减刑理由包括:审判法官当年就说她扮演的是“相对次要的角色”;假释委员会在2004、2007、2013年三次建议减刑,认为她“不太可能再犯罪”;她在狱中拿到大学学分和多项认证,还担任领导者。

当隔离的大门打开的瞬间,亲人的面孔涌进来:姐姐、儿子、女儿、女婿、孙女、孙子,笑声混着哭声。“母亲虽然已经离世,但是那一刻,我被长久剥夺的爱包围着,三十多年的愿望成真了:我终于要回家了!”通往铁窗外自由的路上站满了与她同行的人,有囚犯,也有狱警。有人放声大哭,有人在监区楼层上欢呼。

她看到的最后一张脸是帕姆的。帕姆成了她走出监狱前最后一个拥抱的人。朱迪抱住她说:“帕姆,我要回家了。”年老的帕姆没有了火气,她对朱迪说:“我真为你高兴,朱迪。”在心中朱迪早已选择了饶恕,她明白帕姆不是天生的杀手,就像她不是天生的囚犯。她们都是破碎的人,帕姆被贫穷、暴力和生存的残酷打碎,她被虐待、操控和冤屈打碎。

2018年的一天,朱迪收到了州长签署赦免的正式文件。当晚,她独自跪在床边,把赦免信紧紧贴在胸口向上帝感恩,多少次,她以为上帝忘了她。当她从地上站起来,一个意想不到的念头击中了她。“这份文件固然美好,却不是我内心最深平静的来源。真正的平静早就来了,在那些安静的时刻里,我知道自已打了该打的仗,不再需要外界来证明。赦免是一份礼物,是对我一直所知之事的美好确认。但我意识到,真正的自由来自神的爱和接纳,在我不再需要证明自己的那一刻到来的。”

(朱迪和孙女在一起)

监狱外面的世界对朱迪来说,几乎完全认不出来。曾经抱在怀里的儿女,如今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八十年代初她开始服刑时,电脑还是偶尔才能看到的稀罕物。监狱认定像她这样的犯人永远也用不上这些技能,因此取消了仅有的几堂电脑课。现在,孩子们耐心地给朱迪演示这些新东西,“我人生第一次叫了网约车、自助结账,学会了用社交媒体。”

2020年,新冠疫情让世界停摆。“一瞬间,我仿佛又回到了监狱里。我重新用起在铁窗后面磨炼多年的应对办法:坐在窗边想象墙外的世界,祷告、默想、锻炼、读书。我学会了不让过去的创伤替自己定义现在。……我进去时没有力量,出来时带着力量。”

朱迪在教会慈善机构找到一份工作,帮助老人填表,安慰年轻母亲。有一次,一个有犯罪前科的男人大声咆哮:“我已经服完刑了!在里面我可是老大!”朱迪平静地对他说:“你知道吗?虽然我在我那个监区不是老大,但我说的话,大家都愿意听。”男人惊讶地睁大眼睛。她继续说:“你想改变吗?你想和那个监区的你不一样?那你得换个做法。”男人后来向所有同工道歉。

朱迪相信上帝让她经历的这一切都有意义。“有成千上万的女人还在铁窗后面,她们的痛苦没人看见。许多人都被童年创伤和虐待所影响,那些毁灭性的模式在成年后一遍遍重演。撒谎掩盖过去很诱人,但在诚实讲述故事时,我们才能赢得一种超越任何法庭判决的自由:我们有权定义自己,甩掉外界强加的标签。我们可以选择做得胜者,而不是受害者。”

“如果你觉得被自己无法控制的环境困住了,愿我的经历能给你希望。愿它能帮你为自己建起那份希望。因为希望不是像人行道上的一块钱那样,靠运气捡来的。在监禁期间,我发现希望来自信仰。圣经说:‘若有人在基督里,他就是新造的人,旧事已过,都变成新的了。’我曾以为这句话是说给那些衣着讲究、坐在教堂长椅上的人听的。后来我明白,它是说给破碎的人听的,说给被冤屈、被虐待、被遗忘的人听的。在监狱里,我没有变成“更好的人”的资本,我只有一颗愿意被神重新塑造的心。……人们建造了自己的监狱,不一定是我呆过的那种。不要让仇敌偷走你的喜乐。获得快乐的最好方式是帮助别人。当你帮助别人的时候,祝福就会临到你。”

在监狱里,以恶胜恶很容易,但那不是自由。“真正的自由,是在你可以报复时选择饶恕,在你可以苦毒时选择善良,在你可以仇恨时选择爱。真理必叫你们得以自由。我的赦免是真理的胜利。但更深的自由,是当我终于在神面前承认自己的破碎和罪,不再把自己只当作受害者,而是让神把我变成祂的见证。”

(本文成文参考了《When the Light Finds Us》一书,以及The Christophers Blog、EWTN NEWS、Judy Henderson等网络资源,一并致谢)

片尾曲:属天音乐事工《初心未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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