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7月23日,北大同班同学、中国数学家邓煜、王虹同时荣获国际数学界最高荣誉菲尔兹奖,成为媒体的热点。另一位华裔数学家、曾任美国数学协会首位华裔会长的苏宇瑞却说:“我们不是一台机器,我们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倘若数学不能满足我们内心对游戏的喜爱、对真理的坚持、对美的追求、对意义的解读、对正义的拥护,那谁还愿意学数学呢?”
《境界》独立出品【特稿】
文|淮风
播音|张心 后期|Jack

扫码奉献,同作主工
7月23日,美国费城国际数学家大会开幕式上,中国数学家邓煜、王虹分别因为与合作者联手攻克了“百年一遇”的难题荣获菲尔兹奖(相当于数学领域的诺贝尔奖)。这是该奖1936年设立以来,首次由中国籍数学家摘得。更巧的是,两人曾是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2007级的本科同班同学。
王虹是麻省理工的博士,现为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IHES)终身教授,是该所历史上首位华人、亚裔终身教授。邓煜是普林斯顿大学的博士,现任芝加哥大学教授。7月21日当选国际数学联盟最年轻副主席的香港大学数学系教授何旭华,认为两人的获奖并非孤立的学术亮点,而是中国数学研究深度融入全球创新网络的标志。
其实,华人的数学天分与原创能力早已不是秘密。哈佛毕业的华裔数学家苏宇瑞(Francis Su),2015-2016年成为美国数学协会首位华裔会长,2020-2023年任美国数学学会副主席,2025年当选美国数学学会会士。他曾多次获奖,他的著作《数学的力量》(Mathematics for Human Flourishing)已于2022年在中国出版。这本书基于他于2017年1月6日在联合数学会议上发表的同名演讲,当时令众多听众动容并在网络上引发共鸣,同时得到了美国著名杂志《连线》《量子杂志》的报道。
作为来自中国的移民之子,苏宇瑞童年生活艰苦,从小就被灌输“唯有知识与优异学业才能赢得认可”。他对学习的热爱,渐渐被成功的渴望裹挟。他不再因知识本身而心动,而是不断用成绩和奖项证明自己“足够优秀”。他回忆自己,“从取得好成绩,到参加数学竞赛并获奖,对卓越的追求驱动着每一个选择。我渴望证明自己配得上某种认可,配得上某个人的肯定。”妥妥的东亚小孩。

绝望找到优秀的人
出生于1969年的苏宇瑞,在美国得克萨斯州南部一个小镇长大。“作为移民后代,我从小被教育要珍视学习,因为教育是一张通往美好生活和社会认可的门票。我们家并没有宗教信仰,但我对属灵世界的觉察,却是在一次次面对自己的不足时慢慢产生的。”
五岁时,苏宇瑞因为调皮被爸爸打。他一时间气愤,竟然张嘴咬了爸爸。那一刻,他感到深深的懊悔。当晚,被赶出家门的他躲在爸爸的汽车里哭泣,祷告认错。过了一会儿,他走进屋里向爸爸道歉。“我之所以本能地想到祷告,可能是因为父母曾经把我送进一所教会小学。他们选择那所学校,主要是因为那里的教育质量。在那里,我开始对圣洁的地方产生敬畏,比如大教堂;也开始敬畏那些圣洁的人物,比如挂在十字架上的耶稣。我常常坐在教堂长椅上,想象耶稣会对我说些什么。”
1985年,苏宇瑞进入大学。当时正值冷战升级,人们对核战争的恐惧不断加剧。他常常和同学威廉一起完成作业。威廉在宿舍墙上挂着一张美国地图,多数大城市都被黑色圆点覆盖,周围环绕着一圈圈红色、橙色和黄色区域。苏宇瑞问:“这些颜色代表什么?”“代表核战争发生后毁灭的程度。”威廉回答。他温和的语气,与那张地图所呈现的可怕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当时苏宇瑞的父母刚确诊患上重病,爸爸得了结肠癌,妈妈得了渐冻症。他人生第一次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事实:生命的意义似乎被死亡残酷地碾碎。威廉对于核战争的预测,进一步放大了苏宇瑞内心原本已经存在的绝望感,让他不得不从更宏大的尺度思考人生的荒谬。为了寻找安慰,苏宇瑞问他:“还有希望吗?”威廉告诉他说:“除非你相信上帝。”苏宇瑞这才惊讶地发现威廉是一名基督徒。他禁不住琢磨,“像威廉这样理性、聪明的人,怎么能够接受信仰?”
苏宇瑞最喜欢的作家之一雨果,在《悲惨世界》中写道:“灵魂不会陷入绝望,直到它耗尽了所有幻想。”苏宇瑞也是如此,他“开始看见,成就所许下的承诺其实是空洞的。整个世界可能会被数千枚核弹摧毁,家庭也可能因为疾病和痛苦而崩溃。在这样的情境下,取得好成绩又有什么意义?工作和人际关系似乎也失去了价值。成就、成功、幸福,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苏宇瑞的绝望在大一结束前达到顶点。有一天晚上,他陷入极度低落的情绪中,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了几个小时。“我的灵魂仿佛被一种沉重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
回到宿舍后,他走进电梯,里面有两个男生。他们开始和他谈论耶稣。平时的他可能会避开这种话题,但那天晚上,他却愿意听。两天后,他们一起吃午饭。苏宇瑞向他们倾诉了自己关于上帝的疑问。他对这次谈话印象深刻:“他们向我介绍基督信仰时,并没有把它说成一套要求人遵守道德规范的宗教体系,而是说它是一种与耶稣建立关系的生命道路。这对我来说,是全新的理解。他们让我看到,耶稣是一位多受痛苦、常经忧患的人。他经历过苦难,因此能够理解我的家庭所经历的痛苦。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明白恩典的必要性。

(苏宇瑞本人使用的圣经)
在这之前,苏宇瑞总是努力让自己成为好人,但世界上“没有义人,连一个也没有”。“对于一个在道德和智慧上都渴望做到完美的大学生来说,这个信息令人震惊;但它其实更容易触动那个五岁的我,那个因为羞愧蜷缩在汽车里、深深意识到自己罪性的孩子。基督信仰对我突然变得有意义起来。”
耶稣给了苏宇瑞从孤独痛苦中的释放,也让他确信,生命远比他有限的眼光所能看见的更加丰富。他知道,如果选择这条道路,并不意味着放弃理性。“最终,我迈出了信心的一步,决定将自己的生命交托给耶稣。”当他告诉了威廉这个决定,威廉说:“我已经为你祷告了一整年。”
即使失败,我仍值得
人生的问题并不会因为某种顿悟而瞬间消散。苏宇瑞坦诚地说:“我的家庭仍然经历痛苦。我也花了很长时间,才真正面对自己把‘表现’和‘成就’当作自我价值标准的偶像崇拜,尤其是在后来攻读哈佛大学数学博士期间。”他在《数学的力量》关于“爱”的章节里,毫不掩饰地写下了那段难忘的经历。
那是他最低谷的时刻,“软弱而疲惫,身份和自尊被剥离,博士学位遥不可及”。他的导师冷冷地对他说:“你不具备成为成功数学家的素质。”这句话像一记重锤,将原本就摇摇欲坠的自信击得粉碎。他甚至已经开始寻找退路,准备找工作离开学术圈。
一个更深处的问题浮出水面:“我究竟为何要耗费心血攻读数学?是为了声名远扬、获取外在的回报?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天赋高人一等?还是为了在与他人的攀比中胜出?又或者,是为了探寻宇宙或人生的终极意义?”苏宇瑞承认:“实话实说,这些目的我都有。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数学就是我全部的价值锚点。这些年,我逐渐在数学当中找到了自我价值,数学就是我的全部。”
这份认同也带来了扭曲,高中和大学时期,他因表现优异而目中无人,沾沾自喜;而如今,当天平倾斜,他因看到别人的优秀而垂头丧气、患得患失。他痛苦地意识到:“数学本身是一种美妙的事物,可我在其中掺杂了太多目的性。”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关头,珀西教授主动走近他。珀西对他说:“别急着放弃,不如跟着我再试一把。”这简单而温暖的话语,传递出一种爱的气息。他想起几年前这位教授就曾向他释放出极大的善意,当时因为母亲去世,他需要延期交作业,珀西对他说:“真为你母亲的离世难过,让我请你喝杯咖啡吧。”
这让他受宠若惊。“我只是个普通学生,哈佛教授居然请我喝咖啡?”他们在咖啡的温热中谈论生活的重担,珀西教授也分享了自己的挣扎。在高压的学术环境和沉痛的家庭变故中,苏宇瑞从珀西身上感受到一份真诚的人性关怀,给予他奔赴学术的动力,他们对于彼此成为真实的人,而不是学习体系里的一个零件。
当换导师的契机来临时,他毅然选择了跟随珀西,即便这意味着在新领域从零开始。真正吸引他的,是珀西向他展现的“恩典”,表明对方看重他作为人的本身,与学业成绩无关。当价值与表现彻底分离时,苏宇瑞形容自己“获得了巨大的自由”,他可以真正地重新享受学习,成功或失败都不再定义他的存在。“因为即使我失败了,我知道:我仍然值得和老师一起喝咖啡。”
新导师的接纳与鼓励,让他能诚实面对论文的批评意见,不再感觉自己的身份认同被摧毁。这成为苏宇瑞生命的重要转折,他把这称为“恩典的功课”。“你的成就不等于你作为人的价值。当有人向你展示恩典,你本不配得到的好东西却白白得到了,你就学到了这一课。”

领受这一点后,苏宇瑞如释重负。他得到了一次重返数学的机会,这一次他决心不再被表象蒙蔽双眼。“我应当只因为数学很美、我被它吸引而做。”他说,在无人注视的安静时刻,他仍然觉得数学有趣,因此他确信这是他的“呼召”。他说:“我们不是一台数学机器。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感觉、每一次流血,都可以证明我们有血有肉,我们是活生生的人。倘若数学根本不能满足我们内心深处存在已久的渴求:对游戏的喜爱、对真理的坚持、对美的追求、对意义的解读、对正义的拥护,那谁还愿意去学数学呢?作为一名数学探索者,作为一名正在努力将自己融入数学当中的人,我们完全可以身体力行,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去正确解读他人,为周边的人树立一个良好榜样。”
1995年,苏宇瑞获得哈佛大学数学博士学位。“数学在我心中点燃了一种敬畏和惊奇。它揭示出宇宙中一种令人着迷的秩序。我逐渐欣赏数学真理的独特之处:它们真实存在,却不是物质的;它们影响世界,却又超越世界之外。这些体验对他来说,仿佛是一种属灵的洞见。”回望这段属灵旅程,苏宇瑞开始理解:“为何生命中有些事如此破碎,而另一些事,却如此美好。”
数学的核心是喜乐
跟随耶稣之后,苏宇瑞对数学也有了新的认识。前不久,苏宇瑞在一篇《关于数学乐趣的沉思》中谈到,“乐趣”不只是简单的快乐,而是一种“喜乐”;喜乐不只是转瞬即逝的欢欣,而是一种更持久、更内在的生存方式;它可能表现为幼童荡秋千时的尖叫,但更多时候,它像与一生挚友共处时那种深厚的满足感。
“作为一名数学家,我常常谈及数学所能带来的这种喜乐。对多数人而言,这听来近乎矛盾:数学曾是无趣和焦虑的代名词,是死记硬背口诀与公式的苦差,毫无深层理解可言。然而我坚持认为,若没有喜乐,那便不算是真正的数学;正如文学不止于语法和句子,数学也不止于逻辑规则与公式,符号承载意义,真正的理解总能唤起喜乐,而喜乐正是数学体验的核心。”
在苏宇瑞构想的《喜乐书》中,数学之乐呈现出多重维度。首先是“满足的喜乐”,如同他五岁的儿子拼出乐高模型后那种成就感,“一种获胜的感觉,却没有竞争。”这种喜乐不因他人成功而减损,反而在共享攀登与欣赏风景时产生美好的情谊。更引人注目的是“痛苦的喜乐”,“其标志是C.S.路易斯所描述的‘渴望’一种带有刺痛、无法安慰的期盼。当同一个美丽模式在多个领域反复出现,如同更深层真理的回响,数学家便陷入这种痛苦地期盼喜乐解决的渴求状态。”

“理解的喜乐”则是谜团解开时的清晰通透,或许是顿悟后喊出“啊哈”的瞬间,或许是分阶段展开的渐进启示。苏宇瑞强调,当人们把数学降格为计算器能做的事时,便产生了根本误解:“计算器不能做数学,只能计算。当我们把思考外包给AI,失去的是自身体验喜乐、拥有那些赋予生活质感的‘啊哈’时刻的能力。太多人以为数学冰冷严峻,无关人类美德,缺乏冒险乐趣、深层满足、沉思默想与期盼渴望;难怪今天数学常被用作分类和分化的工具,而非团结我们的方式。”
这正是苏宇瑞倡导“分享喜乐之乐”的原因,一种向外敞开的喜乐,它尊重他人,也愿意将自己拥有的丰盛真诚地分享。他希望儿子明白:当我们体验到拼图之乐或凝望美之乐时,也应希望别人也能拥有它。内省沉思的果实不仅是对真理更深刻的把握,也是对身边人更大的责任与关怀。“数学可以成为喜乐的载体,提升我们,赋予邻舍尊严。数学之美反映着神圣的来源,学习它们的价值不在于个人荣耀,而在于它们本身值得被认识。”
对苏宇瑞而言,数学喜乐的终极源头在于上帝。真正的喜乐来自爱上帝,因为上帝先无条件爱了我们。苏宇瑞相信,那种无条件的爱,能将数学从自我追求转变为促进社会发展的力量。“要活出这种爱,就必须承认人人生而平等,每个人都拥有与成就无关的基本尊严。无论能力高低、从事何种行业,无论对方多么另类,我们都应给予真诚关注。想要无条件地爱一个人,就要真正了解他。”
如今,在自己的经历中,苏宇瑞也明白了苦难的意义。“智慧人的心在遭丧之家,因为苦难使感受更加敏锐,让人以更深的方式看见生命。我也明白了关系的价值:当我为自己曾伤害父亲而悲伤,当我珍惜深厚友谊,当我与受苦者一同流泪时,我是在尊重他人身上带着的上帝形象。”这种认识激励他更投入地建造与人的关系,更愿意服侍被边缘化的人,因为耶稣认同他们,也把他们放在心上。
回想这一路的经历,苏宇瑞满怀感恩:“在上帝里面,我终于从那种毫无意义、不断证明自己的挣扎中得到了安息。那座大教堂里曾经挂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如今在我内心深处向我说话,提醒我:上帝的爱,是我尊严真正的来源,就已经足够。”
(本文成文参考了《数学的力量》一书,以及Quanta Magazine、Christianity Today、Francis Su等网络资源,一并致谢)

片尾曲:Brandon Lake《Gratitu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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