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的本质，就是人生无法被掌控

导读：工作不会爱你，无论你多爱它。把工作当成信仰，就是在敬拜一个随时可能解雇你的神。在这个追求一切尽在掌握的世代，我们以为自己是人生的船长，可以规划航线，事实上我们甚至不是船员，而是网中的那条鱼。那些无法掌控的部分会让你愤怒和焦虑。我们敬畏神，就是因为神不受我们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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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詹米森（Bobby Jamieson）

播音 | 安安 后期 | Ja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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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比·詹米森（Bobby Jamieson）是一位牧师、学者，曾任教于剑桥大学，本文摘自《Everything Is Never Enough》，该书入选2025年福音联盟和今日基督教的年度图书奖。

传道者就像在宴会上让你扫兴的人。当所有人都想用快乐掩盖生活中的失败、痛苦和死亡时，他却坐到你面前，直视着你说：“每个人都会死。”他的话像熔炉，烧掉所有表面的安慰。

《传道书》好像一栋三层楼，每层风景不同。大多数时候，传道者和我们站在一楼。他认真观察工作、财富、享乐、权力，然后一次次给出同样的结论：“虚空。”他语气沉重，甚至说厌恶生命。这一层说的，是每个认真活过的人都能体会的真实。

但书中也有七次，传道者带我们上到二楼。看着同样的生活，他却说：生活中很多事其实是好的，是值得享受的礼物。他劝人在劳碌中享福，欢欢喜喜过日子。为什么变了？因为视角不同。一楼只靠眼睛看，看到的是循环、短暂与无力；二楼则把上帝邀请了进来。生命本身成了礼物，每一件小事也是礼物。虚空还在，但意义出现了。传道者还会指向三楼。他说：要敬畏上帝，因为祂会审判一切。三楼不是推翻二楼，而是加深它：既然生命是礼物，就该喜乐领受；既然赐予者是审判者，就当心存敬畏。所以《传道书》并不矛盾。凡事都是虚空，凡事也是礼物，传道者带我们在这两者之间来回，并指向更高处，邀请我们在真实、喜乐与敬畏中，学会怎样活着。

追求“掌控”的时代

经过一生的观察与经历，《传道书》的作者得出了一个苦涩的结论。他反复说自己“看见”日光之下所发生的一切：竞争中意外失利，弱者被欺压，愚昧人居于高位。而他用来总结这一切的词，只有一个“虚空”（hevel）。这个词像括号一样框住整本书，也像钟声反复回荡：虚空的虚空，凡事都是虚空。

我们活在一个追求“掌控”的时代。社会学家哈特穆特·罗萨指出，现代性的核心动力，就是让世界变得可预测、可利用、可处置。我们掌控室温，用科技征服黑夜、天空和海洋，甚至试图掌控生命本身，用避孕药掌控生育，用辅助生殖技术规划孩子的到来，用安乐死决定生命的终点。生命不再被视为需要面对的“命运”，而成了一项必须妥善管理的“项目”。

这种对掌控的执着，让我们把世界当作攻击和征服的对象。任何无法被解释、驯服或利用的事物，都被视为冒犯。世界越是不按我们的意愿运行——天灾、经济危机、疾病——我们就越觉得它充满敌意。你越期望掌控一切，那些无法掌控的部分会越让你愤怒和焦虑。

然而，《传道书》在几千年前就揭示了一个根本现实：世界本质上是不可控的。传道者早已感受到，人所劳碌追寻的常是“捕风”，追赶那根本抓不住的东西。因此，“多有智慧，就多有愁烦；增加知识，就增加忧伤。”在一个无法掌控的世界里，智慧带来的不是力量，而是更清醒的无助，让你更清楚地看到问题，却没有给你解决问题的权能。

“日光之下，快跑的未必能赢；力战的未必得胜；智慧的未必得粮食；明哲的未必得资财；灵巧的未必得喜悦”，最终决定结果的往往是机遇，那个谁也掌控不了的变量。就像鱼突然被恶网捕获，灾祸也常常在人毫无防备时忽然临到。

现代社会的掌控神话告诉我们，自己是人生的船长，可以规划航线、劈波斩浪。但传道者揭示的真相是：我们甚至不是船员，更像是网中的那条鱼。时间和时机，远比我们的计划更有力量。我们无法保证努力必有回报，无法确保所爱之人必定爱我们，无法决定遗产不被挥霍，更无法掌控自己死亡的时刻。渴望掌控，其实是渴望一份保证。但这一生什么都可能有，偏偏没有保证。

这种对掌控的执着就是一种瘾。它让人紧绷，反而削弱了人真实的应变能力，而放下这种执念才是释放的开始。就像戒瘾的第一步是承认失控，人生的释然也始于接纳自己不能掌控一切。当你不再紧抓，才能看清自己真正能做什么，肩头的重担才会落下，你甚至能重新发现生活中的轻松与幽默。

罗萨说，现代世界通过金钱、教育和科技，不断扩张我们可掌控的范围，这成了我们决策的最高原则。然而，当生命突然脱轨，所有的掌控手段瞬间失效时，我们才会真正直面那个古老的智慧：凡事都是虚空，如同捕风。癌症，或许是对“掌控幻觉”最残酷的嘲笑。病人被确诊时常常感觉，不仅健康被夺走，人生的所有规划也一同被粉碎。

“虚空”的本质，就是人生无法被掌控。这并非现代特有的焦虑，而是人类根深蒂固的处境。现代性只是用科技和观念，将这种对掌控的渴望放大到了极致。我们越想抓紧，就越体会“虚空”；越是奋力“捕风”，越感徒劳。

工作的界限与婚姻的培育

工作不会爱你，无论你多爱它。我们总被鼓励“做你热爱的工作”，并“热爱你做的工作”。工作变成一种信仰，承诺给你身份、意义和归属感，相信工作不仅是谋生的必需，更是人生目的和自我的核心。工作，已从一份“职业”升格为一种“呼召”，成了我们存放自我价值的首要容器。

可是当工作承载了这一切，会发生什么？答案是：集体的焦虑、普遍的失望和不可避免的倦怠。我们对工作的崇拜，终将显露出其虚空的本质，如烟似雾，无法掌控，且毫无意义。

《传道书》早就戳破了这个泡沫。“人一切的劳碌，就是他在日光之下的劳碌，有什么益处呢？”传道者本人是妥妥的成功人士：他建造庄园，养殖牲畜，创造了能持续产出的财富系统。然而，在审视自己一生的成就时，他却宣告：“我察看我手所经营的一切事和我劳碌所成的功。谁知都是虚空，都是捕风。”为什么？问题不在我们的产业会消失，而在于我们自己会消失。死亡将切断一切。你无法控制身后事。工作本身带来的痛苦、焦虑和夜不能寐，让心灵被耗尽。

工作最终会吞噬掉你真正的生活。传道者因此建议：“拥有不多，心里安宁，胜过拥有很多，仍劳碌捕风。”这不是反对工作，而是提醒我们：工作的回报是有限的，因此必须设立界限。传道者描绘了一个“没有界限”的人：他没有伴侣，没有继承人，却永不停下工作。这很像现代都市人的写照：工作就是生活，生活只剩工作。他从未问过一个最基本的问题：“我这样辛苦，剥夺自己的快乐，到底是为了谁？”最终得益的究竟是你自己、你所爱的人，还是你的老板和股东？

如果你想阻止工作吞噬生命，就必须主动为它划界。作为牧师，每周为讲道做准备都要投入大量心力，同时还要面对辅导、教学和各种突发的需要。我常常提醒自己：必须在周五下班前完成所有工作。我要保护我的家庭时间，那是一个与妻子孩子一起做饭、交谈，把一周的缝隙重新缝补的珍贵夜晚。当工作被圈定在恰当的范围，它才不会赶走那些真正赋予生命意义的事物。幸福不是把自己用到精疲力尽，而是知道何时、如何停下来。

然而，现代职场的不确定性滋生焦虑，让人昼夜不安。传道者的话显得刺耳而真实：“他日日忧虑，他的劳苦成为愁烦，连夜间心也不安。这也是虚空。”工作很重要，但它不是救主，否则你就是在敬拜一个随时可能解雇你的神。

今天，婚姻正在我们生活中消失。传道者却将“与你所爱的妻子享受人生”列为幸福的要素。为什么婚姻日益被边缘化？从前，爱情根植于社会秩序与美德；如今，它被“解放”出来，自己成了神。现代爱情的神话是：我必须找到“真爱”才能幸福。我的欲望被充分满足，这才算爱情。这种浪漫化、个人化的爱情，成了结婚的前提。

这带来了两个问题：第一，它将所爱之人变成消费对象。如果你只追求自己的快乐，就会试图从关系中获取最多、付出最少。这种成本收益分析，无法成为永久承诺的基础。第二，重视寻找真爱，却轻视经营感情。没人教你维系婚姻需要付出的功课。高离婚率说明，从“追寻”过渡到“维系”有多艰难。

只有当你把心力投入到能带来幸福的事情上，幸福才会临到你。而这件事，就是帮助你的配偶成长。这意味着在日常生活中不断操练舍己的爱。在婚姻里，真正得到的唯一途径，就是一次又一次选择先付出，而不是先索取。婚姻是一片需要培育的土壤。只有当夫妻双方都耕耘它时，它才能滋养彼此。

享受生命，敬畏神

“凡事都是虚空”并不是说一切都毫无价值，也不是在暗示我们不如尽早了结生命。相反，在一楼徘徊良久之后，我们被引上楼梯，透过传道者的眼睛，从二楼的窗户向外眺望。此时的传道者，更像一位深谙当下之道的智者。他提醒我们：当下本身就是上帝的恩赐。唯有把它当作礼物来领受，而不是轻慢它、榨取它，人才能在其中尝到真正的喜乐。他一再强调，生命中美好的事物，包括吃喝、劳作，都是礼物。他说：“人莫如吃喝，且在劳碌中享福，我看这也是出于上帝的手。”财富、能力、享受的机会，无一不是上帝的赐予。

如果你不相信上帝，“生命是礼物”就只是一个比喻，你感恩却不知向谁感恩。但如果你相信生命是上帝所赐的礼物，那么一切享乐就都有了意义。如果生命是礼物，你所能做的就是接受它。接受，不是紧紧抓取。张开并放松的手，才能让礼物保持其本来的样子，随其自然来去。健康、家庭、事业、时光，每一样都是礼物，都有其周期。它们会来，也终会走。

放松张开的手不仅便于接受，也便于给予。慷慨的人，正是那些深刻体会“生命全然是领受而来”的人。慷慨源于信任，而非掌控。你无法控制礼物何时到来、是什么样子。但如果你相信赐予者是美善的，你就可以安心接受一切。以信任代替掌控，也意味着从“支配”转向“顺服”。我们常误以为拥有世界，可以随意操控。但若将他人与世界也视为礼物，滋养出的是一种感恩的态度，而非理所当然的占有。

传道者对未来和对现在不满的解决之道，是专注于当下的美好：“我所见为善为美的，就是人在神赐他一生的日子吃喝，享受日光之下劳碌得来的好处，因为这是他的份。”马丁·路德曾评论这段话是对全书的诠释：其目标是“禁止我们徒然的焦虑，使我们能快乐地享受当前所拥有的事物，而不去焦虑未来”。唯一你能享受的时间就是“现在”，而在每个“现在”，上帝都赐下了丰富。

华盛顿的冬天，有时会下一场慷慨的大雪。孩子们会瞬间起床，穿戴整齐，冲向屋外。他们堆雪人、打雪仗、滑雪橇，在雪地里待上几乎一整天。沉浸在玩耍中的孩子，根本不在意雪水浸湿了衣服。因为全心投入，喜乐充满了他们，寒冷也被遗忘。学会视一切为上帝的礼物，生命本身就成了一个“雪日”。对于雪日，你能做什么？你无法控制它何时来、下多大、持续多久。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双手和双眼打开，享受它。

来到第三层楼，视野越过了世界的框架。《传道书》的最后总结道：“敬畏神，谨守他的诫命，这是人所当尽的本分。”更直接地说：这就是人全部的意义，是每个人存在的根本。

整卷书像把世界放进锅里熬煮，工作、知识、享乐、财富、权力。这些看似能带来意义的东西，在高温下渐渐蒸发。经过十二章对“虚空”的探讨，锅底最终剩下的坚硬核心，就是“敬畏神”。对神的敬畏，是这个人生规律中的一个重要例外。我们敬畏神，就是因为无法掌控神。但正是这种根本的敬畏，能拿走你想要控制其他一切事物的需要。因为你开始信任并顺从那位真正掌管一切的神。

在二楼，传道者还叹息：“无人有权力掌管生命，将生命留住；也无人有权力掌管死期。”而在敬畏神的生命中，我们看到耶稣宣告：“没有人夺我的命去，是我自己舍的。我有权柄舍了，也有权柄取回来。”（约10:18）世上的一切永远不够，但有神就够了。因为唯有神给了你生命，祂才是判定何为美好生活的最终权威。幸福来自于认识神、顺从神、为神而活。终有一天，对所有信靠耶稣的人而言，幸福将不仅是“为神而活”，更是“与神同活”，在一个被祂全然更新的世界里共享生命。

（本文摘编自《Everything Is Never Enough》，Bobby Jamieson，Water Brook，2025年4月出版，内容有删改，大小标题为《境界》所加）

片尾曲：《从这代到那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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